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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拟货币的法律定性之所以长期悬而未决，根源在于两套规范逻辑在同一个对象上同时展开，却指向相反方向。一套来自金融监管与货币主权，另一套来自司法实践中的财产保护需求。二者各自成立，却难以在同一法秩序内获得统一，由此形成内在张力与规范错位。

一、货币主权与财产保护

从货币主权一端看，限制乃至禁止虚拟货币的深层依据，可追溯到“蒙代尔不可能三角”所揭示的政策约束。资本自由流动、货币政策独立性与汇率稳定三者不可兼得。中国基于国情选择后两者，必然对资本流动实施严格管理。虚拟货币的去中心化、匿名性与跨境即时转移能力，恰恰构成对资本管制的结构性挑战，它提供了一条绕过外汇管理体系的“隐形通道”。因此，监管态度并非偶然政策偏好，而是嵌入货币主权逻辑中的必然选择。2026年八部门通知再次重申，虚拟货币“不具有与法定货币等同的法律地位”，“相关业务活动属于非法金融活动”，正是这一逻辑的规范表达。在此框架下，虚拟货币不可能被赋予法定货币地位或受监管的支付工具资格。

然而，刑事司法面对的是另一个问题。当公民以合法对价取得虚拟货币，随后被他人以技术手段非法转移时，刑法若仅以“数据”视之，就无法解释被害人所丧失的不仅是一段代码，而是一种具有可支配性和交换价值的利益。收录于《刑事审判参考》并进入人民法院案例库的第1569号案例确立了“管理可能性、移转可能性、价值性”的审查标准，主流裁判立场肯定虚拟货币的经济价值与可支配性，将其纳入财产犯罪对象范围。在盗窃、诈骗等案件中，将虚拟货币作为财产保护利益加以保护，已成为刑事司法中的基本共识。

二、蒙代尔三角下的限制取向

蒙代尔不可能三角决定了我国在资本项目管制上的基本立场，也决定了监管层对脱离监管的虚拟货币必然采取限制取向。虚拟货币的跨境流动能力与匿名特征，使其天然具有规避资本管制的功能。若承认其法定地位或支付工具资格，等于在既有外汇管理体系之外开辟一条难以监测的价值转移通道。因此，监管规范的核心不是评价虚拟货币“有没有价值”，而是否定其作为货币或金融工具进入正规金融体系的资格。这一禁止流通的监管取向，与刑事司法中的价值承认之间，埋下了结构性冲突的伏笔。

三、财产属性的司法确认

刑事司法却不能因监管否定而否认现实中的财产利益。刑参案例所确立的管理可能性、移转可能性、价值性标准，实质上是在教义学层面完成对虚拟货币财产属性的确认。管理可能性对应权利人对私钥的控制；移转可能性对应区块链地址间的处分能力；价值性则对应市场交易中形成的交换价值。三者结合，使虚拟货币成为财产犯罪的对象。由此，财产保护逻辑在刑事司法中获得了相对独立的展开空间，并不完全依附于金融监管的否定性评价。

四、禁止流通与承认价值之间的裂隙

以上两种逻辑并不能轻易拼接。监管规范否定的是虚拟货币作为货币或金融工具的合法地位，司法实践肯定的却是其作为财产利益应受保护。前者指向禁止流通，后者却要求价值承认并在此基础上完成定罪量刑。当监管禁止为虚拟货币提供定价服务，司法机关却必须依据交易平台数据确定涉案数额时，定价困境与数额认定难题便从抽象逻辑问题变为具体操作困境。这不是某一条规则的疏漏，而是货币主权逻辑与财产保护逻辑在法秩序内部的规范裂隙。禁止流通与价值承认之间的张力，构成了涉虚拟货币刑事司法无法回避的底层矛盾。

五、价值导向下的动态

正因如此，追求“一劳永逸”的统一方案，可能本身就是理论上的过度要求。虚拟货币的法律定性，在很大程度上不是纯粹教义学问题，而是受价值导向支配的政策权衡。当金融安全与货币主权被置于更高权重时，否定性、限制性定性取向占据主导，刑事保护力度相应收缩；当市场主体对数字资产的财产利益期待上升、司法保护需求更为迫切时，承认财产属性、扩大财产犯罪适用的倾向就会增强。两种取向之间的摆动，不是法律逻辑的失效，而是法律在两种同样真实的价值之间进行阶段性变化式权衡的表现。对虚拟货币法律定性的理解，不应期待终局性的“正确属性”答案，而应将其视为一个开放结构：货币主权逻辑划定了它不能被承认为什么，财产保护逻辑则决定了它在何种程度上可以被当作“利益”来保护。未来刑事司法的保护力度，将取决于特定时期两种逻辑在价值排序中的相对权重。

也许承认这一张力的不可消解性，比强行构造虚假统一，更符合数字经济时代法律回应现实的方式。

杨冬律师

江苏东台人，江苏三法律师事务所合伙人（派驻江北新区分所），三法刑辩中心主任，全国律协刑事专业委员会委员，江苏省律协刑事业务委员会主任，公安部监管局全国看守所律师特约监督员，南京大学硕士研究生行业导师，政协南京市委员会委员，曾获得南京市十佳律师。杨冬律师长期专业从事刑事业务，尤其擅长职务犯罪、经济犯罪辩护，企业内部治理和刑事控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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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法刑辩中心成立于2017年，是江苏三法律师事务所内设的刑事案件办理与刑事法学研究为一体的专业化刑辩机构，中心现有专业刑事律师十余名。三法刑辩中心秉承法学研究、法治宣传、法律服务的理念，坚持专业化、团队化、规范化的工作准则，坚持统一的办案标准，统一的团队分工，统一的工作流程，高效专业的办理各类刑事辩护、刑事代理、申诉控告、刑事风险防控等案件与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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