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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年来，随着非法放贷被纳入非法经营罪的规制范围，如何追缴被告人获取的利息收益，成为司法实践中的一个新问题。传统的“全有或全无”模式，要么将全部利息作为违法所得上缴国库，要么全部退还借款人，均难以兼顾剥夺犯罪收益与保护民事权利的双重要求。南京市建邺区人民法院在近期审理的一起放贷型非法经营案件中，引入专项审计，将被告人收取的利息区分为民法保护部分与不保护部分，前者追缴、后者发还借款人，有效避免了对被告人的重复评价，为破解这一难题提供了创新样本。
       一、放贷型非法经营案件违法所得追缴的司法难题
       根据2019年《关于办理非法放贷刑事案件若干问题的意见》，违反国家规定，未经监管部门批准或者超越经营范围，经常性地向社会不特定对象发放贷款，扰乱金融市场秩序，情节严重的，以非法经营罪定罪处罚。该意见同时明确，非法放贷行为人实际收取的除本金之外的全部利息，均应计入违法所得。然而，“计入违法所得”主要是为定罪量刑提供数额依据，至于这些利息在终局处置上应上缴国库还是返还借款人，则必须回归刑法第六十四条，即犯罪分子违法所得的一切财物，应予以追缴或者责令退赔，被害人的合法财产应及时返还。
       实务中，许多法院采取了“一刀切”的追缴思路，将被告人已收取的全部利息不加区分地追缴上缴国库。这种做法面临双重困境。
       其一，容易形成对被告人的重复评价或过度负担。在民间借贷法律关系中，超出法律保护上限的利息约定无效，借款人有权依据民法典第六百八十条及民间借贷司法解释，请求出借人返还超额利息。如果刑事案件将包含该超额部分的全部利息悉数追缴国库，借款人仍可另行提起民事诉讼，要求被告人返还已支付的违法高息。这样，被告人就同一笔超额利息，既承受了国家追缴，又面临民事判决的执行，实质上被两次剥夺同一财产价值，与“任何人不得因同一行为遭受两次同质惩罚”的理念相悖。
       其二，忽视了对借款人民事财产权利的周全保护。超额利息本属借款人合法财产，被告人收取该部分欠缺法律根据，构成不当得利。若一律收归国库，则借款人通过民事诉讼恢复权利的路径被切断--刑事案件对财物的处理通常具有终局性，民事审判可能以“涉案财产已由刑事判决处置”为由驳回起诉，导致借款人实际丧失救济机会。相反，若将全部利息发还借款人，则又使得被告人通过犯罪获取的、在民事上受保护的利息部分未被剥夺，违反了“不能让犯罪分子从犯罪中获利”的原则。如何在剥夺犯罪收益、保护被害人财产、避免重复追责之间求得平衡，成为司法难题。
       二、区分追缴、退还，合法、合理
       南京市建邺区人民法院在该案中，委托专项审计将被告人收取的利息精确区分为两种：年利率不超过合同成立时一年期贷款市场报价利率四倍的部分，属于民法典保护的利息；超出该上限的部分，属于民法不予保护的违法利息。法院据此判决，民法保护的利息作为违法所得予以追缴，上缴国库；民法不保护的利息直接发还借款人。这一区分处置方式具有深刻的法理合理性与实践价值。
       首先，该做法精准贯彻了刑法第六十四条的规范目的。违法所得追缴的目的在于剥夺不法利益，而责令退赔或返还被害人合法财产，则在于恢复被犯罪侵害的民事秩序。在放贷型非法经营中，借款人就其支付的高于法律保护上限的利息，属于被违法收取的财产，具备被害人地位，该部分利息构成其合法财产，应当及时返还。而民事保护范围内的利息，虽在纯粹的民事当事人之间并不构成不当得利，但被告人系在缺乏放贷资质的情况下通过非法经营活动获取，整体上属于犯罪收益。将此部分上缴国库，既剥夺了不法获利，又契合一般预防与特别预防的刑罚目的，实现了“犯罪所得，不得保有”的正义要求。
       其次，有效避免了重复评价与责任失衡。将民法不保护的高息直接发还借款人，实质上是让借款人通过刑事退赔程序一次性地获得全额救济，消灭了其再行提起民事诉讼的请求权基础。被告人由此免除对该部分利息的民事返还义务，就同一笔超额利息只受到一次财产性的剥夺--即发还借款人本身就是对其不法所得的追缴实现方式，只不过受益主体是被害人而非国库。被告人的总支付并未增加，不会陷入“刑事追缴加民事返还”的双重评价。这遵循了禁止重复评价的精神和比例原则，使财产制裁保持克制与理性。
       再次，该路径促进了刑民规范的衔接与司法效率的提升。民法典旗帜鲜明地否定高利放贷，民间借贷司法解释明确赋予借款人对超额利息的返还请求权。建邺法院的处理方式，将民事权利保障嵌入刑事追缴程序之中，通过专项审计查清每一笔利息的法律属性，使返还具有坚实的事实基础。这不仅避免了当事人在刑事、民事程序间的来回奔波，减少了诉累，也提升了司法整体效能，使修复被破坏的财产关系与惩治犯罪同步完成。
       三、对其他案件的参考和启示
       建邺法院的探索，不仅对放贷型非法经营案件有标本意义，也为其他涉及违法所得的刑民交叉案件提供了可复制的思路。
       第一，在非法集资、非法从事支付结算、场外配资等以盈利为目的的经济犯罪中，被告人收取的回报常混杂着合法投资收益与违法超额收益。司法机关可以借鉴区分处置模式，委托专项审计将涉案财产的法律性质逐层剥离，属于被害人合法财产的部分及时发还，属于违法所得的予以追缴。这样既能防止“一追了之”造成参与人权益的过度减损，也能避免被告人以财产混合为由隐匿不法利益。
       第二，推动违法所得处置规则的精细化。建议最高司法机关通过指导性案例或司法解释，明确在违法所得包含根据民事法律应予保护的合法利益时，可在定罪量刑时全额认定，但终局处置时应优先返还被害人超额支付部分，剩余部分再予追缴上缴国库，由此统一裁判尺度，减少同案不同判。
       第三，强化刑事司法人员的民刑一体化思维。办理经济犯罪案件，不能仅关注定罪与量刑，还需“瞻前顾后”，精准识别涉案财产的民事权利属性，借助审计、鉴定等辅助手段科学区隔，做到追缴、退赔、返还各归其位。同时，可探索在侦查、审查起诉阶段即启动专项审计，让区分处置贯穿刑事诉讼全流程。
       南京市建邺区人民法院的这一份判决，在打击破坏金融秩序犯罪的同时，充分尊重和保障民事权利，通过精细化的区分处置避免重复评价，能够使刑事追缴既有力度又有温度，实现政治效果、法律效果与社会效果的有机统一。这一创新路径，值得在更广的范围内持续探索与完善。        江苏东台人，江苏三法律师事务所合伙人（派驻江北新区分所），三法刑辩中心主任，全国律协刑事专业委员会委员，江苏省律协刑事业务委员会主任，公安部监管局全国看守所律师特约监督员，南京大学硕士研究生行业导师，政协南京市委员会委员，曾获得南京市十佳律师。
       杨冬律师长期专业从事刑事业务，尤其擅长职务犯罪、经济犯罪辩护，企业内部治理和刑事控告。        江苏三法（江北新区）律师事务所专职律师，三法刑辩中心成员，南京市律协生态保护专业委员会委员，江北新区社会治理和公共法律服务专业委员会委员，北京外国语大学国际司法与执法合作专业研究生，最高人民法院第六批法律实习生。        三法刑辩中心成立于2017年，是江苏三法律师事务所内设的刑事案件办理与刑事法学研究为一体的专业化刑辩机构，中心现有专业刑事律师十余名。三法刑辩中心秉承法学研究、法治宣传、法律服务的理念，坚持专业化、团队化、规范化的工作准则，坚持统一的办案标准，统一的团队分工，统一的工作流程，高效专业的办理各类刑事辩护、刑事代理、申诉控告、刑事合规、刑事风险防控等案件与项目。
       多年来，三法刑辩中心成功办理了多起无罪、不起诉、撤案案件和众多罪轻辩护案件。诸多案例被刊载于最高人民法院公报、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公报、刑事审判参考等权威司法刊物。三法刑辩中心，用有温度的专业服务，守护您的生命与自由！